一生的守護

 

文/胡瑋婷諮商心理師


初識   

一般人50天脫皮一次,然而她7天就換一層皮,為了因應她快速的新陳代謝,我在西元1999年的初夏,也就是她12歲的時候,悄聲無息地從她頭皮上誕生,我的使命是保護她新生的皮膚免於受傷。

 

當時她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,個性活潑開朗、純真可愛,在幸福美滿的家庭中成長茁壯。起初她對我的出現毫不在意,為了要讓她感謝我的存在與理解身體的重要性,我日夜不休地進行生產繁殖,我如一片片白色雪花般,一層又一層地在她頭皮上堆疊與覆蓋,逐漸與她的髮絲密不可分,彷彿是場宣告我初生的儀式。

 

然而我的茁壯,漸漸地使她搔癢難耐,她決定在洗髮浸濕頭皮後,對我又抓又摳,甚至企圖將我剝落,但她越是掙扎,我就越頑強,而她就越受盡折磨,最後我在她的頭皮上豎立兩排一座座的白雪小山,彷彿是列隊歡迎我的仗儀隊,而山與山之間形成的V字,宛如是我勝利的手勢,那上頭的紅印是她戰敗的鮮血。

 

後來,女孩的母親發現我的存在,便帶著她至鄰近的小診所,愛女心切的母親焦急地請求醫師救救她的女兒,醫師安靜且認真地觀察我散布的據點,接著他下達一道誅殺令:「為了方便治療,必須剃光才行。」回到家後,女孩的母親花了一些時間,才找到家中最鋒利的剪刀,但其實刀口早已生鏽且鈍了。她雙眼注視著我,正當我感受到她對我的恨意時,她用顫抖的雙手硬生生地用剪刀將我夷為平地,霎那間女孩的頭髮也被剪去,我不會痛,也不會消失,仍舊繼續附著在皮膚上,而只有這對母女的面容糾結與沉重,她倆無言以對,只能任由雙眼泛淚卻不敢直視彼此。

 

這夜,女孩獨自一人走出門外,她的左手顫抖地撫摸殘破不堪的我,右手安撫自己受傷的心,抬頭凝視寂靜卻悲涼的星空,聆聽本該歡樂卻莫名悲淒的蟬叫聲,此時一旁樹林飄來陣陣芳香,卻參雜她頭皮上的血腥味與我的味道。我好想安慰她,但罪魁禍首的我,只能安靜地陪伴女孩,在失去頭髮的瞬間,她也失去活潑開朗與純真快樂,只剩下寂寞與哀苦。

 

接下來的每天,女孩的父親用食指沾取藥水或藥膏,巴不得我消失般,用力塗抹在我所散布的各處,他卻不知再大的力度,痛的都不是我,而是他的寶貝女兒,然而她不輕易表達脆弱,總是咬牙苦撐,並握緊拳頭強忍疼痛與抑制淚水。隨著藥效發揮作用,我日漸萎縮,從女孩的頭皮上一片片凋落,在人類的眼中,我是破壞女孩幸福的兇手,他們恨不得我銷聲匿跡,但一不注意,我便能又再次佈滿女孩的全世界。

 

我剝奪了她的幸福

2001年,女孩就讀國二,長她兩歲的哥哥不知哪根筋不對,特意向她說想要看看我的長相,她受寵若驚但欣喜雀躍地掀開頭髮,而我便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,他看見一片又一片附著的白屑,臉色一變並露出噁心嫌惡的表情對女孩說:「妳這樣誰敢要妳?」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,我的存在使她失去身為女性的吸引力,我的存在使她無法進入婚姻。

 

接著某天,女孩本興致勃勃到父母親房間,分享自己在學校又得到很好的成績,然而卻在房門口,無意間聽見父親對母親說:「我們怎麼生出這種女兒?」我見女孩臉色一暗,臉頰滑落兩行淚珠,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間,用厚重的棉被包裹全身,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的她,對我說:「都是你,都是妳,害我成為一個壞掉的女兒。」顯然我的存在,剝奪她成為好女兒的機會。

 

而女孩的身邊總是有一群朋友,向她袒露心事,在她面前哭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她卻從不向朋友訴說我的事情,也從未在他人面前落淚,即便我佔據她全身,她仍拚命遮掩我的存在,仍極力控制其實很發達的淚腺,宛若我與她的軟弱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。 她

 

高一時,終於按耐不住心中龐大的悲痛與寂寞,將與我相處的感受寫成散文紀錄在周記上,卻惹來班導師: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的回應。至此之後,女孩筆下再也看不見真實的情緒與故事,只是一篇又一篇影射自身感受的虛構小說,逐漸地女孩的真實感受也越來越抽離或扭曲。

 

本來我的存在是保護女孩,如今她卻越來越不真實,偏離幸福的軌道,令我不禁懷疑起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。

 

她剝削了我的存在

隨著女孩進入青春期,她越來越討厭我、憎恨我,她將一切的不幸都歸因於我,指責我剝奪原本屬於她的幸福跟快樂,然而我卻見她學會利用我、剝削我的存在。

 

2008年,她大學二年級,她初次向人透露我的存在。她坐在新交往的男友旁邊,流下了看似軟弱卻另有企圖的眼淚,她用哽咽的哭腔向男友表示:「我要跟你說一個秘密,你知道後就不會喜歡我了,從小我就罹患怪病,這病會蔓延全身,我不知道未來我會如何。」她邊說邊緩緩掀起頭髮。我明白她沒有勇氣提出分手,才自私地演出這場戲,可笑地以為男友會因此提出分手,兩人的關係就此畫上休止符。結果,男友的反應卻未如她的腳本演出,反倒更加疼惜與關心女孩的身體,縱使這經驗打破了當年哥哥對女孩的詛咒,男友的愛護也感動了她,但她仍深信我的存在,是導致她失去女人價值的主因。

 

 

在她大三這年,她的生活作息不正常與飲食不健康,我必須傾盡我所有的能力,散布於她的全身,從頭皮到背部、腹部、手臂和大腿等,才能夠保護她所有的皮膚免受破壞,維持在身體功能最佳的狀態。當時喜歡跳舞的她,每次只要一扭動全身,僵硬又厚重的我會跟著四分五裂,而被我附著的皮膚連帶龜裂、滲血,但她依舊把我當成空氣般,並沒有因我造成的疼痛、癢、僵硬等,而改變生活,反倒更想努力證明些什麼。

 

直到大四這年,女孩被課業、練舞、就業與研究所考試等壓得喘不過氣來,壓垮她最後一道防線,是她在醫院裡經歷一連串詳細的檢查後,醫師臉色一沉,長嘆一口氣,同情且無奈地告訴她:「這是乾癬,並非是什麼細菌感染,而是免疫系統失調所造成的疾病,現今醫學無法完全根治,我只能幫助你控制病情。」原來我在人類世界的名字是乾癬。

 

當醫師向女孩宣告無期徒刑的瞬間,我佔據女孩的身心,她滿腦子都是我,過去是我,現在是我,未來也是我,一切都是我帶給她的痛苦與傷害。後來,她真的改變了,卻是放棄了跳舞,放棄了念書,選擇逃避家人與朋友的關心,整日躲在男友家中以我為藉口,封閉自己,放棄自己,什麼都不願意做。

 

她對我恨之入骨,她恨我喚醒她身上自卑與醜陋,怨我摧毀了她努力維持的幸福生活,氣我使她無法再繼續跳舞,往美好的幸福未來前進。她埋怨,她怨恨,認這一切都歸因於我的存在,但她何嘗不是拿我作為逃避的理由,以及失敗的擋箭牌呢?

 

她的重生‧我的覺醒

2013年,她就讀心理諮商所二年級。她在所有同學的面前,提起勇氣分享從小與我相處的故事,最後她語重心長的說:「我是乾癬,乾癬是我」。她是我,我是她,我們完完全全的融合了在一起,不僅她的身體是我的,心也是我的,連她的碩士論文也是以我為主題去撰寫。

 

老師凝視她的雙眼,若有所思地回應她:「妳不只是乾癬。」這句話硬生生地將我與她切割,一旁的同學也紛紛對女孩表示,優秀的她不可能僅只是我,而我什麼都不是,只是個病。接著她帶著疑惑,開啟了一連串自我探索與實踐的旅程,她思考除了我之外,她還擁有什麼?她發現自己還擁有跳舞與寫作的能力,當她重新舞動身體時,我的存在感就越來越小,即便我盤踞全身的皮膚;當她重新執筆時,我的地位就越來越低,即便我恣意地在皮膚上鬼畫符。經過漫長的淬鍊,她不再因我失去女人的價值,也不再因我放棄選擇的權力,她重新找回掌控自我的主體性,也找回當年那純真可愛、活潑開朗的女孩。

 

2015年,她成為一位諮商心理師,她早已不再因我而哭泣,不再因我而沮喪,也不再將是我視為祕密,甚至她帶著我四處向人分享,她一路走來的故事,她充滿感動與真摯向所有人告白,我是她生命當中最榮耀的印記。

 

她終於發現我存在的意義與祝福,我不是要剝奪她的幸福,也不是被她剝削與利用,而是守護與陪伴她一生,期望她能引領更多人從痛苦深淵走出,朝向美好幸福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