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園裡看見性別

盧鴻文/諮商心理師



        White(1989)所說:「我們有充足的理由要問:我們很可能會忘記他人的事,但是何時你會忘記他人的性別,即使是在一次短暫的邂逅。」

他,是「她」

      「她」是一位想變性的大學「男生」。「她」總是以美麗的女性裝扮,優雅的出現在會談室,記得第一次碰面,我詢問她有什麼是想在諮商中處理的,他說:只有錢,可以解決我的問題!哇,心裡一陣吃驚,那我的功能與角色又該放在哪裡呢?我的確無法提供她變性所需要的龐大金額,當下我在想,我所能做的是好好的讓她引領著我進入她的世界中,而那個世界是我所不熟悉的,也很想瞭解。因此,我也向她表達了我在這部分知識的缺乏,而她也開始願意讓我好好的認識她是如何的學會化妝、利用配件、衣服的選擇、甚至是她的三圍等等的歷程,常常讓我覺得有好多新鮮的事物,是我站在過去任何位置無法學習與體會的。或許是我的好奇與慢慢的貼近,讓她逐漸的卸下那扇不易開啟的門。

美麗的「看見」

        有一次,她的穿著讓我彷彿看見漫畫中的美少女出現在我面前,我詢問她:你今天有什麼特殊的活動嗎?她羞赧的笑了,並說:今天好多人都這麼問我!進了諮商室的晤談,她也傳達了她的不悅,我只是想穿的比較不一樣,為何大家都覺得一定是有特殊的理由?我赫然驚覺,我也似乎複製了外頭的壓迫,因此立即在諮商室中澄清,但我也開始反思,由於族群的特殊,我必須要更具備一些多元文化的敏感度。

       隨著我們諮商的開展,過去在我們諮商中,我很難把我眼前的「他」視為「她」,我很難不打量著她的穿著與打扮,甚至是配件,她曾在我們諮商時,身著和服,穿著約十五公分高的鞋子,由於先前的經驗,我便「收起」:今天有什麼活動嗎?的問話,而是跟她一起像是欣賞藝術的方式,來看她的打扮。這次我們結束諮商後,我赫然發現:我竟然對她的打扮,竟然沒有印象了,而是我發現我已經可以放掉那些外表的裝扮,好好的聚焦在她這個人身上。

「誰」的傷心?

       在會談過程中,有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對話。她告訴我,日前校方的行政人員當著她的面斥責她的女性打扮,並說:你這樣子,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的感受?他們一定很傷心!

       她在諮商室中告訴我:拜託!是我要傷心他們把我生成這樣,怎麼會是他們會傷心呢?我當下又是一震,一方面來自於校園中對於性別的不友善,再來則是她帶出「變性」在家裡情感糾葛的議題。我在這過程,我也一直在省思觀察我內在的反應與思維,會如何帶出我外在的行為反應呢?

我的「正常」誰來定義?

       會談那陣子正遇上的大學評鑑,整個校園大家都動了起來。
       那幾個禮拜,我發現她一反過去的女性穿著,以所謂「男性」的穿著出現。那天我決定開口問她:我發現你這兩個禮拜以來,跟過去的打扮不太一樣喔!她笑著說:ㄟ,你有發現啊!她緊接著說:因為最近學校要評鑑,所以助教就叫我都要穿男裝,正常一點!雖然她淡淡的帶過,但卻激起了我內在的那份對於壓迫的看重。我回應她說:如果是為了要評鑑,那麼你平日的穿著與打扮,不就更彰顯了這個校園裡頭,對於性別多元的看重嗎?

       她點頭笑了,我們便細細的去探索這被壓迫的經驗,她說:你知道嗎?現在在你面前的男性穿著,對我來說這才叫做「不正常」,我平日那樣的打扮,才叫做「正常」。 

       聽到這段話,我很高興,也是很大的提醒,究竟什麼叫做「正常」,這是誰來定義?在父權社會中,傳統性別角色所強調之優劣、尊卑、陽剛陰柔等二元對立論點,在家庭、學校與社會世代傳遞著,性別的鴻溝不斷的被劃分出來,導致性別差異的強化。我想對我跟她來說,我們漸漸的從「性別盲」,走向了「性別敏感」。   

「性別盲」到「性別敏感」

       這幾年接觸了一些同志的朋友,開始發現同志社群的集結,對於同志是個很重要的力量來源,因為有許多不可說、無法說,都可以透過社群的普同感與理解,達到相當程度的支持與陪伴,同時對於同志伴侶關係的維持,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,有許多同志朋友會集結成一些社群,相互扶持與幫助,更希望彼此能夠住在一起終老,並非大眾傳播媒體,總是以性愛、毒品而集結的文化。我也嘗試在同志諮商中帶入社群的觀點,鼓勵案主開始建立自己的同志社群,透過系統的陪伴力量,來幫助個體。

        從「她」身上,我看到身為一位跨性別主體所面對的壓力,除了來自異性戀價值觀的社會困擾等外在系統的壓力外,還包含內在系統的個人與家庭環境交互作用造成的壓力。在陪伴的旅程中,我陪她經歷了在生涯、人際關係上常遇到的困境,如:在他找工作的過程中,性別角色特質受到排斥及挫折、人際關係上,必須面對父母對於變性的強力反對與他人異樣的眼光,種種對其性別認同的關係,而讓她一路走來跌跌撞撞。這一年來,我彷彿見證了這位跨性別主體自我認同的歷程,觀看其如何應對社會的霸權壓迫,及其社會適應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 在過去的實務經驗中,對於性別少數的看重,但所接觸的還是以同志為多,對於「跨性別」倒是第一次的接觸,接觸的初期,我還是習慣以「變性」來形容,在一次個案跟我提到「她」曾參加「跨性別」的社群團體,才赫然驚覺「變性」這個詞,似乎還是帶著批判的角度。幾年下來,透過自己的性別覺醒,開始學習從「性別盲」到「性別敏感」。此刻的你,「覺醒」了嗎?是的,是該醒了,該抱著敏覺的狀態,在生活裡展開實踐的歷程。